第85章:風起承聞
第85章:風起承聞
目送着黃裳全家人的身影逐漸在官道盡頭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,直至徹底消失不見,蘇清宴心中縱有萬般不捨,也終歸是要告別。他緊了緊手中那本黃裳贈予的內功心法,轉身正欲離去。 “承聞,承聞。” 一個熟悉到已經刻入骨髓的呼喚傳來。 他身形一震,再次轉過身去,那呼喚卻變了調,帶着一絲破碎的哭腔:“師父,師父。” 那聲音虛弱無力,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,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光陰,重重砸在他的心上。 “如煙。” 他喃喃自語,看着那個朝思夜想了二十多年的女人,就在此刻,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。 “師父!” 陳彥如滾鞍下馬,跌跌撞撞地朝蘇清宴跑來,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撲進他的懷裏,將頭埋在他的肩上,壓抑許久的恐懼與絕望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。 “如兒,不哭,不哭,怎麼了。”蘇清宴輕拍着她的後背,用最柔和的語調安撫着她。 “師父,我弟弟。”她只說了這四個字,便身子一軟,徹底暈厥過去。 “如兒,如兒,你怎麼了!” 柳如煙也策馬趕到,剛要開口說話。 蘇清宴已將手指搭在徒弟的脈搏上,一縷真氣在他指尖流轉,路數分明,正是「萬道森羅」。他當機立斷,對柳如煙急促道:“有什麼事情,等把如兒送回去再說。” 話音未落,他抱着陳彥如飛身躍上馬背,雙腿一夾馬腹,駿馬長嘶一聲,化作一道離弦之箭,朝着承和堂的方向狂奔而去。柳如煙不敢怠慢,立刻催馬緊緊跟上。 一回到承和堂,正在院中打理藥材的名融見到此景,大驚失色,急忙迎上前來:“師傅,她怎麼了。” “別多問,名融,快去幫爲師把我房裏牀下的那個木箱子裏的一個小楠木盒拿出來。”蘇清宴的指令清晰而急迫。 “哦,好的師傅。”名融不敢有絲毫耽擱,轉身衝進屋內。 片刻之後,名融捧着一個古樸的楠木盒跑了出來。蘇清宴接過盒子,迅速打開,一股奇異的馨香瞬間瀰漫開來,他從盒中取出一枚通體赤紅,晶瑩剔透的果子,正是療傷聖藥血菩提。他小心翼翼地將血菩提送入陳彥如口中,真氣到處,助其化開藥力。 做完這一切,他才轉過身,望向一旁滿面愁容的柳如煙,一連串的問題拋了出來:“如煙,到底怎麼了,發生了什麼事情?如兒怎麼會被萬道森羅所傷?康兒呢?” 柳如煙的淚水再也忍不住,奪眶而出,哭道:“康兒……康兒被人抓走了,生死未卜。” 她哽咽着,將青牛若煙族人撤退途中遭遇埋伏,陳彥康爲掩護族人斷後,被神祕高手擄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。 蘇清宴聽完,整個身軀都晃了一晃,幾乎快要癱倒,他勉強扶着旁邊的凳子坐下。笑傲世,笑驚天,這兩個老冤家的名字在他腦海中盤旋。他瞬間就想通了所有關竅,這是一個針對他的陷阱,一個用他最疼愛的徒弟的性命來引他上鉤的陽謀。他清楚陳彥康此行九死一生,但只要尚存一絲希望,他就絕不會放棄。 正在這時,蕭和婉和石雲承匆匆趕了過來。 “承聞,彥如怎麼了。”蕭和婉一進門就焦急地問道。 她的視線隨即落在了旁邊的柳如煙身上,儘管對方淚痕未乾,卻依舊難掩那份美若天仙的風華。她禮貌地點了點頭,主動打招呼:“請問姑娘怎麼稱呼。” 柳如煙乍一聽聞“姑娘”二字,心中泛起一絲苦澀,自己都四十多歲的人了。她斂了斂心神,回答道:“我是彥如的母親,柳如煙。您好,夫人。” 此時,蘇清宴的兒子石雲承也擠上前來,急切地問道:“爹,彥如師姐怎麼了?她怎麼會忽然暈倒,她去遼國這一趟怎麼會變成這樣子?” 蕭和婉打量着柳如煙,又看了看自己丈夫,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有話要說,但自己和兒子在這裏顯然不便。她當即做出決定,對兒子說道:“承兒,跟娘出去,讓你爹和彥如的娘把去遼國發生的事情說清楚。” “娘,我有話要和師姐她娘說。”石雲承卻有些不情願。 蕭和婉板起臉:“有什麼話,也要等你爹和彥如的娘商量完怎麼救人再說啊!跟娘出去。” 石雲承不敢違逆母親,只能低着頭,無奈地跟着蕭和婉走了出去。 屋內一時陷入了沉默,二十多年的歲月橫亙在兩人之間,有千言萬語,此刻卻都堵在喉嚨裏,一個字也說不出口。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牀榻上昏睡的陳彥如身上。爲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,蘇清宴開口了,他選擇了一個最直接也最意外的問題: “剛剛我爲如兒把脈,她有身孕了,這是怎麼回事。” 柳如煙聞言,整個人都懵了,她被問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:“我不知道啊,她……她沒有告訴你嗎?” 蘇清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:“一個姑娘家,未婚先孕,唉。”他的嘆息裏充滿了疲憊與無奈,說完便起身走出了屋子。柳如煙見狀,也默默地跟了出去。 “承聞,來來來,你過來一下,我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說。”蕭和婉在院子裏叫住了他。 蘇清宴走了過去,問道:“婉兒,什麼事情?” 蕭和婉又朝着柳如煙招了招手:“彥如的娘,您也過來一下,你來得正好,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說。” 柳如煙走近,看着眼前這個身形高大,甚至可以說臀部曲線驚人的女人,問道:“夫人,請問您有什麼話要講?” “彥如的娘,本來彥如現在這個樣子,我不應該問的。但是我兒雲承,他……他讓我幫他說,希望你能同意,這孩子害羞,自己不敢開口。” 柳如煙有些疑惑:“夫人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。” 蕭和婉瞥了一眼沉默不語的蘇清宴,見他似乎還未明白其中含義,便輕輕咳了一聲,便清了清嗓子,正準備開口。 就在這時,屋裏傳來一聲虛弱的呼喚。 “師父。” 衆人回頭,只見陳彥如一手扶着額頭,踉踉蹌蹌地從屋裏走了出來。 她看到院子裏站着的蘇清宴,情緒瞬間激動起來:“你怎麼還坐在這裏?快去救我弟弟啊!都火燒眉毛了,你還有閒工夫在這裏閒聊家常!” 柳如煙連忙上前扶住她,低聲呵斥道:“如兒,你這孩子,怎麼跟你師父說話的!沒大沒小,你師父不正在想辦法去救人嗎?” 蕭和婉看着陳彥如走出來,那到了舌尖的話,又被她硬生生地嚥了回去。 陳彥如卻不管不顧,只是盯着蘇清宴:“師父,現在只有你可以救我弟弟了,你到底有沒有想到辦法?” 爲了安撫徒弟激動的情緒,蘇清宴沉聲問道:“你弟弟被帶走,具體的位置你知道在哪裏嗎?” “這……我不知道啊,草原那麼大,無邊無際的。”陳彥如的語氣裏充滿了無助。 聽到這個回答,蘇清宴心中瞭然,這與當年去西域大漠中尋找兒子石辰輝的情形何其相似。他安撫道:“我知道了。明天我就去跟皇上說清楚,離開一段時間,去救你弟弟。” 柳如煙見狀,又轉向蕭和婉:“夫人,您剛剛不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嗎?” “沒事,沒事。”蕭和婉連忙擺手,“彥如現在這個樣子,這事下次再說,下次再說。”她很清楚,現在絕不是提親的時候,等蘇清宴把他徒弟救回來,皆大歡喜之時再說也不遲。 衆人散去,柳如煙離開時,與蘇清宴擦身而過的瞬間,飛快地塞了一張紙條到他手裏。 是夜,月涼如水。 蘇清宴依約來到城郊的一處僻靜小亭,柳如煙早已等候在那裏。 看到蘇清宴來了,她立刻迎上前,憂心忡忡地問道:“你明天去金國,真的能夠救到康兒嗎?我真的很擔心。” 見她傷心難過的樣子,爲了讓她安心,蘇清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:“能。你放心,我一定把康兒完整地救回來。” “那麼宮裏呢?大宋的皇帝會讓你離開這麼久?” 爲了打消她的疑慮,蘇清宴解釋道:“皇上那邊我都已經說好了,還有宗劍在宮裏幫忙,我也讓劉叔叔(劉宗劍的父親)一起過去了,不會有事。” “那你……要萬分小心。” 蘇清宴點點頭:“天色晚了,你早點回去休息吧。” 他轉身欲走。 “承聞。” 柳如煙忽然快步上前,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,將臉埋在他的背上,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和懇求:“今晚……不要離開我,我有很重要的話,要對你說。” 蘇清宴的身體僵了一下,卻沒有推開她,任由她緊緊抱着,沉默地立在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