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8小说 - 言情小说 - 海街上的Pomme食堂(四爱/GB)在线阅读 - 仙人掌冰是洋娃娃唇膏的颜色

仙人掌冰是洋娃娃唇膏的颜色

    晚上八点四十五,苹果mama小食堂的牌子刚从“营业中”翻到“休息中”,厨房里的油烟味还没散干净,门口的风铃就被推门声撞得“叮铃”一响。

    “妈,我带人回来吃饭——”

    青蒹探头进来,身后跟着抱着吉他的明伟。

    袁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:“哎呀,伟仔来啦?快进来快进来,刚好要开饭。”她手上还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一点酱汁,看起来忙得热火朝天。

    今天的鲑鱼籽虾脑饭早在午后就卖到一碗不剩,连骏翰和青竹的那点“员工福利分量”也只是小小两盅,刚才已经被扫光。青蒹原本也有一份,结果回来的太晚——盘子里只剩空碗上的酱油印子。

    “我的呢?”她看着那只空碗,整个人愣了一秒。

    “卖光啦。”袁梅有点心虚地笑笑,“你不在啊,只好先喂饱客人和这两个长身体的——”她朝青竹和骏翰一指,“不过补偿你,今天有你最爱吃的。”

    她揭开蒸笼盖子,一阵甜香扑出来——金黄的拔丝苹果在盘子上堆成小山,每一块外面都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衣,光线一照,闪得人嘴里发酸。

    “哇——”青蒹眼睛亮了,“真的做了拔丝苹果?!”

    “你姑姑昨天寄来的红富士苹果,不试试浪费。”袁梅笑着把甜点暂时搁旁边,“先吃正餐。”

    晚餐的主角是一大锅冒着热气的粥。菠菜切碎,香菇切片,虾仁剥好后在滚粥里一烫,卷成白里透粉的小勾勾。粥不稀不稠,淡淡的青绿色里漂着一点点深色的菇片和虾仁,香气温柔地从锅里涌出来。

    旁边一大碗深紫色的手撕茄子已经浇上了调味——糟油、蒜末、辣椒圈、葱花。茄rou被蒸到软烂,一根根撕开后被深褐色的糟油裹住,闪着一层亮亮的油光。

    “来来,”袁梅招呼,“今天吃得清淡一点——菠菜香菇虾仁粥,糟油拌茄子。”

    大家围着桌子坐下,骏翰先舀了一勺粥,刚要往嘴里送,忍不住又看向那碗颜色特别的茄子,问了句:

    “阿姨,这个糟油是什么?你自己熬的油喔?”

    袁梅摇头:“不是油,是你青蒹姑姑寄来的,是江苏太仓那边的传统调味品。用糯米、酒糟、香料去发酵陈酿出来的——里面会放丁香、桂皮之类的香料,所以闻起来香香的,味道有点酒香又甜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:“你姑姑去江苏玩的时候吃到,觉得好吃,买了五瓶寄来给我们。这个太特别了,只够家里自己吃,不拿到店里卖。”

    “太仓……”骏翰嘴里念了一遍,完全不认识这个地名,但低头闻了一下,觉得这糟油的味道,说不出的妙:有一点酒香,又有一点像酱油、糖和药材一起和出来的香气。

    “你尝尝。”青竹已经抓了一筷子糟油茄子丢到他碗里,“这个超好吃,我妈用这个拌毛豆、拌海带芽也都好香。”

    骏翰夹了一块往嘴里送——茄子滑滑软软的,一咬就化开,糟油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,先是微甜,再带出一点酒香和香料的味道,入口很软,却一下子把粥的清淡衬得更有层次。

    “好吃吼?”青竹得意,“这个不能随便给客人吃的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骏翰认真点头,“感觉很高级。”

    “高级什么,”袁梅笑,“就是人家地方小菜啦。”

    桌子这头,吃得热乎乎的;桌子那头,气氛则是另一种热闹。

    青蒹和明伟坐在靠墙那一侧,一人一碗粥,筷子和勺子时不时停在半空,话题已经从“Puff the Magic Dragon”一路聊到了《Charlotte’s Web》——

    “你不觉得这类故事都超级坏心眼吗?”青蒹一边喝粥,一边说,“表面上是讲龙、有魔法、有小猪、有蜘蛛,结果内核永远绕不开‘分别’、‘死亡’、‘成长’这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正因为这样,才会留下来啊。”明伟把粥搅了一下,“小猪和蜘蛛的故事那么轻盈,一只猪、一只蜘蛛、一片农场的天空,讲着讲着就讲到‘生命谁先走,谁先留下来’。小孩子只会记得蛛网上写的字,大人只会记得最后蜘蛛死在那儿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以后要写这种歌?”青蒹问,“外面看起来像童话,其实里面都藏刀。”

    “差不多啦。”明伟笑,“用童话的外壳,把大人小孩都牵进来。小孩先喜欢旋律,大人慢慢听懂歌词。就像 Puff 一样,你可以一辈子听,可是每个年纪听到的东西都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骏翰一边吃粥,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,心里有点烦躁——倒不是听不懂,而是听得懂一半,理解不了另一半。嘴里是虾仁的鲜和茄子的香,脑子里却总有种被晾在外面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阿伟,旁边那碗茄子你还吃吗?”他突然开口,打断了对面的对话。

    “啊?我才吃两口。”明伟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那我帮你夹掉一点。”骏翰不等他回答,筷子已经伸过去,笑得特别大方,“你不是不太吃重口味的吗?糟油很下饭的。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啦,我可以吃。”明伟忍不住笑,“你喜欢就多夹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骏翰把半碗茄子扫回自己这边,心里莫名舒服了一点——总之,桌子上什么好东西,他不想让明伟吃太多。

    青蒹瞥了他一眼,没拆穿,只是继续跟明伟说:“还有《Where the Wild Things Are》,表面上是怪兽派对,其实是小孩一场自己走出去又走回家的梦。”

    明伟边听边点头:“对啊,那些书和歌,都是在给你一个安全的空间,让你先和‘失去’打个招呼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在讲什么?”骏翰又忍不住插嘴,“什么小猪、蜘蛛、怪兽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在讲绘本啦。”青蒹转头,“我有一本,可以借给你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我要看那些,你还要解释给我听?”骏翰撇撇嘴,叉起一只虾仁扔进嘴里,“你现在数学作业做完了吗?”

    这一句成功让话题断了一拍——青蒹被戳中痛点,皱着鼻子:“……没。你闭嘴。”

    明伟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出声:“欸,人家在聊童话,你突然问数学,太杀风景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谁叫你们一直聊我听不懂的。”骏翰心里闷闷的,嘴上却装成若无其事,“你们要是聊排骨怎么卤、虾脑怎么腌,我就听得懂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等一下聊 Herb Garden,你也一样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青蒹故意抬下巴,“你早上还把薰衣草当豚鼠草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现在知道了啦。”骏翰嘟囔,“薰衣草是法国来的花,做香的,不是给豚鼠吃的。”

    青竹在旁边努力憋笑,结果一口粥没忍住笑喷,差点呛到:“咳——咳咳——”

    “吃慢点。”骏翰立刻给他递水,手忙脚乱。

    “好啦,”明伟看着这桌子一大一小两个男生,各自扮演着“吃货”和“护食大哥”的角色,心里倒觉得有趣,“下次我把 Puff 的和弦教你,你学会了,可以自己弹给她听。”

    “我才不要。”骏翰脱口而出,“她叫歌,我就放 CD 给她听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喔,原来你这么怕学。”明伟笑意更深,“那我就继续负责‘大人的童话’,你负责把她养肥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听着没什么恶意,却莫名戳在骏翰心里。他端起粥碗“咕咚咕咚”喝了一大口,热气冲得他脸更红了些。

    ——他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:不要吃明伟的醋,明伟从小就跟她是发小,是一起长大的那种,连他们父母都熟得不得了。吃醋很丢脸,很小气,很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孩。

    可是,看着她和明伟聊歌聊书聊到忘了夹菜,他心里那点酸意就像糟油一样,拌在粥里、拌在茄子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
    “诶。”他又开口,完全不顾自己刚才说不要插嘴,“你们刚刚不是在说那个 Puff 什么魔法龙吗?”

    “对啊?”青蒹疑惑地看他。

    “那龙最后不是被丢下一个人吗?”骏翰皱眉,“我觉得那小孩超过分的。”

    青蒹愣了一下,忽然弯起眼睛笑了:“你听懂了啊?”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笨蛋。”他低声嘟囔,“我就是不喜欢那种一个人被丢下的感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以后也不要丢下别人。”

    青蒹看了他一眼,话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温柔,“特别是……已经住进我们家的人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像一颗小石子,轻轻丢进他心里。骏翰抓着筷子的手顿了顿,耳根慢慢发烫,嘴上却只闷了一声:“……我又不是要去哪儿。”

    桌上冒着热气的粥,碗里糟油的香味、拔丝苹果的甜味,还有那两个人口中“裹着悲伤的童话”,在这个小小的餐桌上拧成了一股不太容易说清楚的味道。

    酸一点、甜一点、咸一点——就像他此刻的心情,乱七八糟,却又觉得——好像,人生第一次,有点舍不得晚上结束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吃完饭,骏翰带着青蒹去了阿豪家的冰菓店。

    澎湖最有特色的就是仙人掌冰,也是青蒹最爱吃的冰品。好不容易攒了一点钱,骏翰带着青蒹,请她来吃仙人掌冰。

    “欸——骏翰,来啦?”

    黄士豪正拿着铁勺在刨冰机前忙活,一抬头看见他,正要喊他“第一衰仔”,结果看到他身后跟着青蒹,声音立刻自动降了八度:“喔——要吃什么冰?今天仙人掌不错,很艳喔。”

    “仙人掌冰一份。”骏翰说完,又看了青蒹一眼,“还是你要别的?”

    “仙人掌就好。”她笑着点头,“来澎湖当然要吃仙人掌冰啊。”

    阿豪把一大块碎冰压进刨冰机,“吱啦吱啦”地转了几圈,很快碗里就堆起一座雪白的小山。他伸手去拿那一壶亮得几乎发光的仙人掌糖浆——颜色像不真实的洋娃娃唇膏,是很艳的玫红,略带一点紫。糖浆顺着勺子口淌下来,浇在碎冰上,很快染成一整碗艳丽的粉紫色,像突然从澎湖灰白的礁岩上长出一朵奇怪的花。

    上面再撒一点话梅粉,插上一根小塑料勺子,一碗澎湖名物就完成了。

    仙人掌冰入口先是一股明显的酸味,像青梅又没那么刺激,接着是慢慢回来的甜,甜得不腻,带一点植物本身的青涩。刨得细碎的冰在嘴里一抿就化,汁水混着冰凉在舌头上散开,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凉透了,舌头还会被染成一点粉红色。

    “我的那碗用黑糖就好。”骏翰说。

    “知道啦。”阿豪翻了个白眼,却手脚很利索地又刨了一碗冰,拿起那一锅深褐色的黑糖蜜——是他妈每天用二号砂糖和黑糖熬出来的,边熬边加姜片,熬到糖浆变得浓稠又有焦香。热热的黑糖淋在冰上,刚开始会稍微融掉一圈,形成一层半融半冻的糖水,再随着冰冷却下来,裹在每一粒冰上。

    黑糖刨冰的味道就完全不同了。入口是一股扎实的糖香,带着一点点焦香和轻微的苦味,像烤到刚刚好的焦糖,又混着姜的暖意,甜得很踏实,像小时候偷偷在厨房里舔锅沿那种满足。

    青蒹捧着她的仙人掌冰,小小舀一勺,轻轻含进嘴里。艳丽的颜色映在她的唇边,舌尖被染得粉粉的。她吃冰很专心,每一口都会先看看、再尝一尝酸度,像在做什么严肃的甜品评测。

    “好吃吗?”骏翰问。

    “超好吃。”她眼睛眯起来,舀着碗里那一角的冰,“话梅粉配这个也太绝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每次都点仙人掌冰,不会腻喔?”骏翰低头舀自己的黑糖冰。

    “不腻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自己在澎湖长大,居然不爱吃仙人掌冰,太没情调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仙人掌酸酸的。”骏翰皱了皱鼻子,“我比较喜欢黑糖。”说着又舀了一大勺,一口塞进去,明显吃得很满足。

    他们选了靠街边的那张桌子坐下,夜风在脚边打着转,远处可以听见机车来来往往的声音,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卡拉OK声。

    青蒹撑着下巴,一点一点挖冰吃。舌头早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,说起话来总带着一股刚吃完冰的清凉气。

    “欸,”骏翰舀了一口黑糖冰,假装语气随意,“下礼拜五……就是《蓝色大门》首映了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知道啊。”青蒹一听,眼睛一下子亮了,整个人都像被悄悄打开了开关,“我这两天都在算日子欸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勺子,认真起来:“我看报纸上写,说是以台北夏天为背景的青春片嘛,有单车、有泳池,还有一个一直在犹豫到底喜欢谁的女主角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眼里像真有星星,“我超想看他们怎么拍‘夏天’,而且他们还用了法国歌吧?前阵子广播有放过一次,我那天刚好在画画,结果一整个下午脑袋都是那首歌。”

    她比划了一个“门”的形状:“还有那扇蓝色的门——我一看到剧照就很喜欢。感觉像是一个要不要迈过去的界线,一边是现在,一边是以后。迈过去就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都已经在准备以后要去东京展览了。”骏翰有点不服气,“你早就走出门啦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一样啊。”她笑了笑,舀了一勺仙人掌冰含进嘴里,说话有点含糊,“东京、纽约那些,是很远很远的‘以后’,《蓝色大门》是……现在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

    “就是——”她想了想,认真地说,“是现在这个年纪,刚好十八岁,还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,也不知道喜欢的人最后会不会跟自己走在一起,但就是会很用力、很用力地去在乎的那种‘现在’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看他,笑意浅浅地荡在眼底:“所以可以在《蓝色大门》上映的时候,跟喜欢的人一起去看,我就觉得……超幸福。”

    骏翰被她看得心里一阵发热,耳朵也跟着红了。他手指在黑糖冰碗边缘一圈一圈地抠着,嘴里却装作随口的口气:“反正票都买了,你那天不要给我临时说要去图书馆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才不会咧。”她立刻反驳,“那天我已经在行事历上画大爱心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低头舀了一大勺仙人掌冰,舌尖轻轻抵了一下勺子边缘,像是要把那点酸甜都尝干净。骏翰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期待,忽然觉得下礼拜五那一晚,比任何考试、任何打工、任何兄弟们约的夜市,都更重要。

    他闷声补了一句:“那天……我会早点去等你。”

    青蒹抬起头,弯起眼睛:“那我也会早点来找你。”

    外头夜风吹过,冰碗里的冰慢慢化成半冰半汁,两个人坐在塑胶椅上,一边吃着不一样口味的冰,一边在心里,把下周五那扇“蓝色的门”,悄悄推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