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8小说 - 言情小说 - 【GB/女攻】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- 3 一个名叫谢尔盖的叛逃者

3 一个名叫谢尔盖的叛逃者

    迪特里希把啤酒推向了对面。

    老柏林酒馆今天人丁寥落,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在慢悠悠地聊天。苏联人惶恐不安地打量着四周,抱着啤酒杯的模样活像酒杯是偷来的,抿着嘴唇,眼圈还红红的。

    “没必要那么紧张。” 迪特里希假装没发现他正不停地吸鼻子,“喝吧。”

    谢尔盖竟叛逃到了德国,简直令人难以置信。他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。据他所说,几个月来他都住在汉诺威的接待中心宿舍里,惶惶不可终日,总担心史塔西越境刺杀他——当然还没找到工作。

    “别担心,这里很安全。” 迪特里希摆弄着香肠,虚情假意地维持着和善的微笑,“——史塔西?没有的事……我听说,有大量的苏联公民叛逃到了联邦德国来,因为受到了压迫。”

    反正报纸上是这么说的,不然干嘛要修建柏林墙呢?叛逃者屡见不鲜,迪特里希对此毫不意外,他时不时关注苏联的新闻,期待那里会有饥荒发生,或者来上一次核泄漏危机。成批的苏联杂种,因为饥饿和贫困拼命冲出国界……

    “我真是走投无路了……就像做噩梦一样,我从来没想过背叛祖国!”

    谢尔盖的绿眼睛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,“我一直担心奥柳莎,他们肯定会审查她,我偷偷等在展会周围,想打听她有没有出现……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差点儿笑出声。

    这就是奥尔佳的丈夫,他恶毒地想。一个胆小鬼,一个彻头彻尾的软蛋。把她抛在苏联自己逃到了德国,全然不顾等在那里的是什么样的未来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见到她。” 他假惺惺地,“她为什么不肯和你一起来呢?”

    “奥柳莎她——” 苏联人又哽咽得差点儿说不出话来了,泪流满面。多愁善感是一种软弱的表现,迪特里希一贯对此不屑一顾。

    “她、她不知道我会走,她刚好病倒了,肺炎发了烧,没跟着代表团去柏林。”

    他眼眶通红地啜泣,“第二天就要回国了,他们偷偷告诉我,有人已经朝克格勃举报了我。我吓傻了,捱到了机场,在洗手间里吓得浑身发抖,忽然间有一个机场警察进了厕所,他看见我直哆嗦,就过来问我怎么了……我一下把什么都告诉他了……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根本不关心俄国佬被举报了什么,苏联的规矩多得数不清。他只关心前一点,“所以她生病了,没来——你就趁机——”

    “奥柳莎一定以为我是故意的。”

    谢尔盖的眼睛黯淡下去,泪水涌出来,大颗大颗滴在盘子里,他手里紧紧握着刀叉。俄国人都是暴力狂,迪特里希担心他激动起来会把它们当成武器。他谨慎地后退了一点儿,好维持安全距离。

    “她肯定以为我故意抛下了她,留她受审查。”

    “反正这也就是事实。” 迪特里希冷血地说,揉了揉耳朵,“你算是把她抛下了,抛在了苏联,我听说审查很严格,是不是?特别是她好像……唔,还有点历史……”

    他稍微有点遏制不住自己的恶毒了,在安抚苏联垃圾的情绪上浪费精力毫无意义。很显然,奥尔佳最需要的就是矫正视力,除非双目失明,否则他无法理解选择这个俄国佬的理由。一个比她小十三岁,年轻、懦弱、无能的混蛋——苏联混蛋比他小了足足十八九岁,简直是下一代人。这一类年轻无脑的蠢货在战争时代躲在mama怀里吃奶,长大了也只会疯狂地在他门前骑车,大喊大叫,牵着狗到处留下尿渍。

    “真的对不起,迪特里希先生,您说得是对的。我是个混蛋。” 谢尔盖擦了一把眼泪,重重抽了一下鼻子,“真的,我知道你们是朋友,她一直惦记着您,每一次都打报告,每一次都打报告来德国……这都是我的错,我害得她再也来不了德国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惦记着我?” 迪特里希听见自己挤出了一声苍白无力的嗤笑。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 谢尔盖低下头,一串眼泪掉了下来,“她一直……你们是好朋友,都是怪我!天啊、我、我真蠢!”

    他嚎啕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苏联垃圾的话迪特里希一个字儿也不相信。奥尔佳就算想来德国恐怕也只是惦记着哪天也能找机会叛逃——毕竟只要是个人类就迟早会认识到苏联的可恶之处。不过看样子以苏联的政治审查力度,奥尔佳的计划已经宣告破产。

    她那懦弱无能的蠢丈夫先她一步,她几无可能再来德国了。她会永远、永远地留在那片可悲的土地上——

    “永远”这个词儿让迪特里希的心里忽然传来一阵可怕的空虚感,冰冷的肠胃绞紧着抽搐,几乎让他想呕吐。他拿起啤酒来逼迫自己喝了一口,攥紧了拳头,眼前的俄国佬的绿眼睛让他一阵眩晕。

    邪恶的、魔鬼一样的绿眼睛……

    迪特里希急促地喘了几口气,和蠢货待在一起会令人窒息,很显然,谢尔盖·费多耶维奇·索科洛夫就是一个地道的蠢货。瞧瞧,他还在抱着啤酒杯掉眼泪呢!全然不顾旁边已经有几个人投来了诧异的眼光,一个和德国格格不入的俄国垃圾……

    他不能忍受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了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见过奥尔佳,真的。” 他勉强挤出一个假笑,抓起一旁的外套,“听着,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可以来找我。我在慕尼黑,你之前去过慕尼黑吧?”

    苏联人抽泣着点了点头。清澈的绿眼睛无辜又愚蠢,年轻,英俊,除了这两样他还有什么?

    他把名片给了苏联佬。对于谢尔盖的失败迪特里希乐见其成,他会全心全意地欣赏——如果谢尔盖还有三分骨气,就绝不会来腆着脸向迪特里希求助。

    不过话又说回来,这么久过去了,苏联蠢货还是什么都没弄清……奥尔佳对着他满嘴谎话,谢尔盖照单全收。好朋友!

    凭着谢尔盖的智力水平,他想,绝对分辨不出这些谎言。

    与谢尔盖的意外相遇让迪特里希一夜无法安睡,他违背了十一点钟入睡的永恒规律,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喝光了酒店提供的所有啤酒。酒精催化了睡眠,可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倒影。次日一早他就返回了慕尼黑。天气阴沉,凝聚着水汽的黑云酝酿着暴雨,但是迪特里希的心情好多了。他迅速把苏联垃圾,连同对奥尔佳的可怕回忆一块儿抛之脑后。

    时值九月初,订单正滚滚而来。部门里竟然还有人提出要享受休假季的尾声,声称他们为了准备博览会没能赶上七八月的好时候。迪特里希一连驳回了两个休假申请,自然又招来了暗地里的一片唾骂。

    两个不知轻重的家伙一个想去尼斯,一个则说他订下了马略卡的酒店。马略卡!迪特里希完全清楚他们心里的把戏,整个欧洲七八月酒店和餐馆的价格一块儿飞涨,闲人无数,九月可就便宜得多了不是?

    “鉴于生产形势,” 他在礼拜一的会议上微笑,“夏休假先暂停一段时间。我不是要求大家一直工作,我看国王湖就不错,很适合家庭周末度假——”

    舒尔茨嘀咕了一句什么,迪特里希清楚地听到里面包含“集中营”这个词儿。

    “舒尔茨先生,您有建议想说?”

    舒尔茨立刻闭上了嘴,手在嘴唇前一挥,示意已经将嘴唇拉链一样拉上了。迪特里希继续保持了微笑。轻浮的姿态!

    “既然这样,就这么定了。在九月份的研发进度确定以前,谁都不允许提度假申请。”

    人的天性是懒惰,如果自己不能够克服,那么迪特里希就致力于帮人克服这种惰性。不断有人试图将投诉递到总部,但是很显然,比起员工的夏末海滩生活,总公司更在意订单和研发。迪特里希如同顽石般在抗议浪潮中屹立不倒,两年来业绩还节节攀高,负责的部门不断增加。他把所有加入工会的人员列了一个名单,每个月定时更新。

    名单上的人数呈现稳定的上升趋势——意味着懒蛋数量的日渐增多。好在迪特里希长袖善舞,初入此地就拉拢了工厂委员会的两个委员。一旦工厂委员会有什么风吹草动,他立刻就能得到消息。

    “迪特里希先生?”

    门被人推开了,连敲门都没敲半下,工厂委员会盲流的典型作派。迪特里希立即坐直了身体。关于此事,他的“线人”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。他把下午最无聊的半个钟头留下用来战斗。

    “你没敲门。” 他皱着眉提醒。

    “啥?门?” 盲流回头看了一眼,“哦,抱歉啦,迪特里希先生。话说回来,我们收到了工人的意见……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记得他叫做汉斯·穆勒。拉出一个装甲师,起码能挖出来两百个汉斯·穆勒,一百个卡尔·韦伯,再附赠四五十个保罗·施密特。这一个汉斯·穆勒一头没精打采的棕色头发,绿眼睛,卡其夹克上隐见装饰的链子,迪特里希最讨厌的要素在此集合开会。

    盲流汉斯·穆勒清了清嗓子。面对迪特里希这种难缠之人显然让他压力倍增。

    “工人要求,必须保证九月份的轮休制度能推行——大部分人员都在七八月份享受了假期,您不能随心所欲地剥夺剩下那些人的休假权,这不公平。”

    “随心所欲?我从不随心所欲。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故作诧异,“公司现在进度紧张,可以按照生产计划调整员工休假安排。规定里有这一条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盲流眨巴了几下眼睛,他抓了抓脑袋,皱起眉,“两三个人休假嘛,也不碍事,对不?”

    “如果人人都这么不守规范,在任何时间随便度假,生产就没法运行了。两个人?一旦我批准,申请的人数就会变成20个。我不是不通情理的那种人,休假当然可以,只是九月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十月份已经不合适了呀!” 盲流一副大跌眼镜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。如果还有不满意我也可以考虑……不过要在三方会上。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微笑,欣赏盲流的抓耳挠腮。他笃定根本没人会为了一次假期的泡汤费时费力地走流程开会。果然,两个工程师偃旗息鼓,九月照常出现在了岗位上。盲流又来坚持不懈地sao扰了他几次,还捎来了家里烤的饼干,企图靠这个打动铁石心肠的迪特里希——完全是痴人说梦。

    穆勒一出门迪特里希就把饼干随手丢进了垃圾桶。谁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吃,他刚刚尝了一块,里面肯定是加入了吓死人的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