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8小说 - 言情小说 - 【GB/女攻】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- 8圣诞节的故事

8圣诞节的故事

    她把那张毯子给了他,美其名曰“弄脏了的不要”。迪特里希恨不得把它一把火烧了,可是理智让他把它洗干净,留在冷冰冰的小房间里。他小心地把它铺在被子里面,夜里他紧紧裹着那条屈辱的软毯子,把脚包住,让呼吸间充满淡淡的肥皂味儿,虽然还是睡不好,可是毕竟比之前舒服些。他连洗它都不敢重手,生怕把它洗得僵硬了。

    可是过了半个月,奥尔佳却把它都夺走了。

    “这条毯子都烂啦!我要你丢了,” 她说,“你还天天抱着不放,真是怪人。”

    毯子变成了擦鞋布,迪特里希伤心极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闷头走回了储藏室,倒在冰冷的床上。没了毛绒,寒冷就像无孔不入的冰针一样刺人。冬天已经很深了,外面下了雪。寒风呼啸而过,雪粒拍打着窗户,头顶狭小的窗玻璃结了厚厚的冰花,他小心地把收集到的破布蒙在了玻璃上,想让房间温暖一点儿,可是什么用都没有。

    生活对他永远苛刻。他拼命奋斗,将热情和青春都献给了国家,可还是什么都不剩了,还是只有冷冰冰的小房间、发霉的天花板。母亲说,他这种孩子生来就流着肮脏的坏血,一个同性恋的儿子……他像极了父亲,那种卑劣的基因最终还是传给了他,让他竟然能因为逆性的情欲高潮,他不会有好下场。

    幸运、爱和关心都是留给好孩子的,他注定什么也没有,什么也不配有。留给他的只有鄙夷和嫌恶,哪怕他做了上尉又做了少校也洗不掉腐烂堕落的基因,无法把脏了的血从血管里放干。出现了高潮让迪特里希日夜身心不宁,又做起了小时候被叫喊着小同性恋的噩梦。

    终于有一个周末,迪特里希意识恍惚,当着奥尔佳的面打碎了一碗汤。汤碗一碎他就知道不妙,果然奥尔佳立刻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故意捣乱的,是不是?” 她大步流星的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长官。” 他说,垂下头,做好准备迎接一顿揍。

    奥尔佳一把将他按在桌子边,迪特里希估计自己又得一瘸一拐地过一周了。可是她仔细盯着他,犹豫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
    “老天,” 她说,“你这个家伙到底有没有长嘴!你不懂什么叫发烧吗?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当然懂什么叫发烧,可是他毫不怀疑说出来只会遭到奥尔佳的一顿冷嘲热讽。她一门心思地笃定他是个过着娇生惯养日子的贵族老爷,从小裹在鸭绒被里长大,一点小事就要叫苦叫累……所有痛苦都变成了“要改改法西斯坏种的脾气”。

    “你这坏家伙!存心想病倒然后传染给我。” 奥尔佳怒气冲冲地说着,把他拖上了房间。房间冷得像冰窖一样,她愣了一下,把迪特里希拉到了她的卧室里面,塞进了被子里。

    被子很暖和。他一躺进去就睡着了。奥尔佳带了库兹涅佐夫回来,这个家伙的智力水平连小学数学都算不清,竟然还能出任医生,测出他已经发烧到了38.8度。简直是一派胡言,他就知道这个蠢货靠不住……

    “体温计错了。” 他说。

    “看看,他都烧傻了。” 奥尔佳把他按在被子里,“这个家伙,平时娇生惯养,这时候反而居然一句话都不说,谁知道他心里在憋着什么坏主意……”

    库兹涅佐夫拿出了不知道什么药,反正不是正常的药,白白的几片,说不定都有毒。奥尔佳纡尊降贵自己做了rou汤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故意生病,好让我来伺候你?” 她拿着勺子喂到迪特里希唇边,“发着高烧,还一声不吭……喏,吃吧,快点儿吃……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一点也不想吃rou汤,只想要回他的毯子。他不肯吃,让奥尔佳很惊讶。

    “平时你不是馋着想吃rou吗,别以为我看不出来,这是怎么啦。” 她皱起了眉头,这时候显得更像个刚刚二十二岁的青年人。

    “我想要我的毯子。” 迪特里希固执地说。他真的快烧迷糊了,头脑一片火热,眼睛胀得发痛。小时候他发过几回这样的高烧,可保姆特蕾莎只是敷衍地给他灌了点热水。对于她最重要的反正只有两点——别让迪特里希死了,以及防止他出现在鲁道夫面前让他想起自己原来还有个儿子。她把发着高烧的迪特里希剥得精光,拿冰水给他擦了遍身子美其名曰要散散热就溜之大吉了。迪特里希高烧不退,梦境光怪陆离,在下着雪的林子里走啊走,还以为终于走到维尔茨堡见到了mama。两天后他从昏睡中清醒过来,浑身又痛又黏,房间里昏暗冰冷。没有幻想里的mama,没有灯,没有人,就床头放着半碗凉透了的燕麦粥——他失望极了,光着脚想站起身找点水喝,脚一沾地就软在了地上……

    表兄弟们发高烧的时候,一大群人连着家庭医生把他们团团围住,嘘寒问暖,好像不这样就没命了似的,一群娇生惯养的混蛋。他真想吃糖,可是没有糖。连牛奶也没有。从来没人给过他糖,坏孩子没有糖,糖的滋味还是他从表哥那里偷来才尝到的……

    迷迷糊糊中,他听见身边有人叹气。不知什么时候,他被人从被子里拽起来靠着床头坐好,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。舌头尖传来了一股宝贵的甜味,让他本能地吮吸。

    “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。” 有人说,冰凉的手摸着他的额头,热毛巾给他擦着脖颈和耳朵,“你这坏东西,居然爱吃糖……”

    糖的味道一直没有散去。再清醒过来的时候,迪特里希浑身又湿又黏。奥尔佳禁止他洗澡,把他脱光了用热毛巾一次又一次地擦身子。擦洗后他确实舒服多了,头一次知道正确的散热方式。夜里奥尔佳睡在他旁边,他病得迷迷糊糊,连不自在都没感到,半夜又被摇起来喝药。

    “我能好起来。” 他烦得要命,“不要喝药,让医生见鬼去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想吃子弹啦!” 奥尔佳不依不饶地逼迫他吃药,“我就知道你憋了一肚子坏主意,故意想病倒了等着人伺候你。快点儿把药喝了!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不得不喝了药。他满心不高兴,发烧烧得他头昏脑胀。奥尔佳蛮不讲理地把他塞进被子里,声称要给他发发汗。缺乏常识的乡下人……迪特里希无力与她抗衡,好在第三天他终于慢慢好了起来。奥尔佳一大早就跑到林子里催促战俘们赶工,迪特里希躺在她床上发呆,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安静时光。

    中午的时候,奥尔佳回来了,大步流星,地板被踩得咚咚响,带回来她一身的寒气。她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塞进了迪特里希怀里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念叨着要毯子吗?”

    她把那条毯子又从他怀里抽出来,炫耀似的抖开,“喏,这可是条好毯子!”

    他什么时候念叨过毯子?一点不记得了,不过奥尔佳把他转移到了自己的卧室。毯子被好好地铺在他那一边的被子里,奥尔佳声称娇气的德国坏家伙盖得薄了就会冻得生病发烧,浪费她的时间精力。

    迪特里希紧紧蜷缩在那条毯子里,肥皂温暖的味道,毯子的温度。实在太舒服了,他简直不想好起来,可惜好景不长,身体自动恢复了健康。他提心吊胆等着被赶回小卧室,可是半个月过去了,什么也没发生。有天早上,奥尔佳拽住了他,让他把几大袋子土豆搬到那间改造出的小卧室里去。那里没安装炉子,权当储藏室用。

    “靠墙放着就行,那里比较冷。” 她说,“经常看看,免得发芽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的卧室。” 迪特里希鼓起勇气试探。

    “现在不是你的卧室了!” 奥尔佳不耐烦地回答,皱着眉头,“你这家伙这么娇气,只要一搬回去又要被冻病了,休想靠这个偷懒!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把土豆搬到了那间小卧室里。他和奥尔佳每天睡在一块儿,她一到了夜里就开始逼迫他教她语法,简直开了个夜校。她还去了几趟镇子上的破图书馆,借来了几本封皮都要掉了的旧书当教材。

    其中一本是个短篇小说精选集——所谓的精选就是根本不选,把契诃夫、高尔基、布宁等人的小说不分题材地杂糅在一块儿。奥尔佳自然是无从分辨全盘接受,她特别爱看其中一篇高尔基的小说,《圣诞节的故事》。圣诞节的一对老乞丐,瞎眼的老头子与穿不暖衣裳的老婆子在圣诞节没有乞讨到什么,背着轻轻的袋子一起走回家。他们走啊走,迷了路,冻得走不动了就背靠背地坐在雪地上,冻死在了村子外的冰雪中……

    “在白色的、闪着明亮光辉的雪云中,有一座灯火辉煌的神殿——奇异的神殿,正向他飞过来!在他当中的高台上,站着的就是基督本人……”

    基督自然微笑着把两个老人都复活了,奥尔佳把这一段读了好几次,又从开头读。她一读到老婆子说“求基督宽恕我吧,老头子,我迷了路……我再也走不动啦,我坐一会儿……”的部分就会抽泣。

    “这是一个最好的好故事。” 她哽咽着说。

    实际上这篇故事的主题和她理解的大概正好相反,因为后面还跟着高尔基的长篇大论,“好故事”的结局是被高尔基羞愧地撕掉了。况且苏联红色政权也根本不相信有什么基督、神殿——但是此时奥尔佳的坚定信仰就动摇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要是有天堂就好了。” 她擦擦眼泪,“基督会微笑着把mama、meimei、米沙,把死掉的所有人都复活……”

    如果有那么一天,死在坦克下的人必定会跳起来把迪特里希掐死。如果有天堂和地狱,那么他一定会在地狱里——对于这一点迪特里希是毫不怀疑的,不过反正他既不相信天堂也不相信地狱。死了就是死了,大脑已经灰飞烟灭,一万个基督的微笑也复活不了一个死去的人。

    不过即便如此,那个故事迪特里希也看了好几遍。高尔基很会写雪。

    很小的时候,他也踩在雪地里向前走着。雪那么大,月亮又亮又圆,月光照在雪地上,如同洒满了盐。对于一个那么小的小孩子来说,到维尔茨堡是不可能的,更何况他根本不记得mama的脸。“母亲”是一个遥远的幻影,但是他见过别人的母亲。就连书上的孩子们挨了坏继母的打,也总是会哭着跑到mama的坟墓前。而他的mama还活着呢,就在维尔茨堡!

    mama一定会疼爱他,给他漂亮的小衣服穿,把他用柔软的小毯子裹得紧紧的,喂给他糖果和牛奶,再也不用挨父亲的打了……埃里希,勇敢、勇敢!他鼓舞着自己,努力大踏步地向前走。他穿着新靴子、外衣里裹着最体面的衣服。mama会喜欢他,心疼地亲亲他冻红了的脸蛋和额头。

    刮来的白雪覆盖了他的全身……靴子里又湿又冷,他摔了两跤,走不动了,就决定坐在树下面歇一会儿……没关系,他想,只是歇一小会儿,马上就站起来继续走……可很快,他就感到特别暖和。

    在他快睡着以前,一团光降临了。可惜不是什么灯火辉煌的神殿,世上根本没那东西——来的是举着提灯的仆人们和鲁道夫。迪特里希差点儿被冻死,而且又收获了一顿打。这回倒是没那么重,毕竟怕把儿子打死,那样迪特里希家就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“贱女人只能生出蠢货儿子。” 鲁道夫总是咒骂,过了不久,他就派人把迪特里希送到维尔茨堡“看看他下贱的妈”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海伦娜·冯·比布拉,他幻想中的mama。

    和鲁道夫口中的“下贱女人”不同,海伦娜衣着华贵,出身名门,一头冰冷的金发,已经和比布拉伯爵再婚。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胆怯地紧紧依偎在她怀里,海伦娜用手帕把他嘴角的果酱细心地擦干净……那是迪特里希的同母兄弟。海伦娜一发觉丈夫竟是可耻的同性恋,就迅速给他生了个孩子并坚决顶着宗教和传统的压迫提出了离婚——没有继承人的鲁道夫像一坨烂泥一样难以摆脱,一个作为必需品的孩子少不了。她把迪特里希单独带进了一个小房间。

    一刻钟以后迪特里希就又踏上了回家的路,他咬着嘴唇没有哭。回到那栋可怕的城堡里,鲁道夫对着他一顿冷嘲热讽,迪特里希一言不发。他把自己蜷缩在被子的深处,发了整整两天的高烧。

    醒过来以后,他就再也没有提起过母亲了。

    《圣诞节的故事》是篇好作品。高尔基的反思是对的,展示痛苦有什么用呢?把一千万孩子的哭喊展示给鲁道夫,他也只会哈哈大笑。老人被接上天堂的愚蠢童话只配被撕碎……